我是一个通感病人 I Am A Synaesthesia Patient

我是一个通感病人。

对于通感症的通常解释是:”通感症,又称联觉症,不同的感官刺激会相互触发联系在一起”。比如看到字母数字会感受到颜色,听到音乐能尝到味道,吃东西时能看见画面等等。康定斯基应该是最著名的通感病人之一了。他在油画布上用几何跟点线面表现听到音乐时的感受,几乎是最早的抽象画。

最早的激发我通感的,是“牛角面包”这个词。那时候我只有三四岁,从没见过牛角面包。当被问起“想不想吃牛角面包”的时候,我是很懵逼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这个词引发了我的一系列联想。我突然觉得它的发音非常有意思,听起来层次丰富非常好吃。“牛角面包”。“牛”这个字,听起来像把浓稠厚重的的巧克力色面团从挤花袋里挤出来的动作;“角”是一块冻硬了的蒸糕,需要费力咬动却有糯米的韧性;“面”听起来大大扁扁的,很软很蓬松;“包”却像个充满甜味气体的橙色球形,是葡萄皮做的,薄薄的还透光。

啊~“牛角面包”!

于是我爽快回应了“想不想吃牛角面包”的这个邀请。然后大失所望,跟我想的根本不一样。

不过这是为数不多的时候,我会庆幸自己是一个病人。因为它赋予我难得拥有的感受世界的方式,而感受世界的方式很多时候直接影响了理解周遭事物的能力和自己与周遭事物的相处模式。

对于我来说,视觉,听觉和嗅觉之间的关联最为强烈。

早晨的自由市场,是杂乱声音和气味的不可多得的聚集地。人吆喝和走动的声音,新鲜运来的各种未处理的食材的气味,刀切割肉和徒手择菜的声音,还有地上日积月累的渣滓废水一起发酵的气味。每次我都会想起《香水》里的嗅觉天才格雷诺耶在巴黎肮脏的鱼市场里用鼻子感受一切的情节。而我没有那么敏锐得来可以代替眼睛的鼻子,我的感受方式也和他大不相同。

厚木菜板上斩断肋骨的声音,是扁扁的带有棱角的海星形状,石材做成却被包裹着一层金属外皮。鱼虾区的不断流到地上的声音,是铝丝编织成的网状,铝丝因重力垂坠而又互相摩擦。切断充满水份的脆腌萝卜的声音,是一张不断向内收缩的薄卡纸,边缘光滑锋利得来可以把手划伤。八角茴香的气息更像是一团暗红色的粉尘,悬浮在空气里,然而一等它触碰到你的鼻子里湿湿的粘膜,或者沾满水气的蔬菜之类的潮湿的表面,它就立刻凝结成一团深色的泥,糊在那蔬菜表面上和你的鼻腔里。于是蔬菜和你无法呼吸。

早晨菜市场的气味

能够把不同感官的感受贯通起来的这种能力时而也让我能以一些奇妙的方式来体验和想象空间。

如果拿材质来打比方,比如说木头。橡木,尤其是颗粒感丰富但颜色又比较浅淡的白橡木,在我听起来是一种均匀的调子平稳的嗡嗡声,调子不高也不低,像是长翅膀的昆虫飞行时所发出的声音,但绝对不扰人。于是浅色的橡木地板给我一种能够在此安心入睡的感觉。巧的是,正好有许多催眠的白噪音也选择了使用均匀中频的嗡嗡声。韵律感略强的花梨,在脑海里闻起来是一种酸酸的发酵味道,很微妙同时带着酒味,听起来像气泡在浓稠液体里上升时与液体摩擦的唔唔声。整体像极了缓慢激烈的食物发酵的过程。于是对我来说,花梨若是出现在酒窖,那将十分应景。

相比起木头,金属的声音会丰富很多。主要原因是,影响金属的声音的并不只有它的种类,还取决于它的形态和表面处理方式。如果是紫红色铜板,那么它会像是空气被用力挤压通过乐器管道的声音,中低音,像萨克斯类的,带有微弱的回响。但如果说紫红色铜管的话,听起来会像山洞里被放大的滴水声或落石声,跟铜板一样带有回响,不过更加强烈,很容易被注意到。在我眼里,金属在空间里运用的优势在于,它能组合出更丰富的声音层次和花样,但是在需要带来温度感受的时候,灵活度不及木头。在许多实例中就可以见得,从桑拿房到深色茶室再到浅色清凉避暑民宿,木头可以轻易的在不同光线和表面处理下达到不同的视觉温度,可凉爽可温暖,而且一般来说温度感受都会在十多度到三十几度之间。然而金属无论颜色如何,无论光线纹理和体量如何,都会比木头更难以控制它带来的温度感受。这并不是说不能控制,只是相对起木头来说会困难一些,如果控制不好,导致的将会是温度过高或是过低,而难以维持在舒适的二十多度。光滑的银色金属加上混凝土,让我感觉只有七八度,夏天走进这样的房间会很凉爽,但冬天就会冷的受不了(猜测可能是在夏天设计和施工的原因)。表面磨花的红铜,加上黯淡暖色的光线,温度一下子会升到四十多度。夏天要是呆在这样的房间里,心里会热得喘不过气。所以在房间装修不换季的情况下,金属该如何做到冬暖夏凉呢?

我对不同物质的感受很多,但其实在平时正常生活的时候,也不是随时像戴了滤镜眼镜一样观察周遭,大部分还是仔细体会过之后才产生的感受。所以这大概不是一种不能被后天习得的东西。而且就算是同样拥有通感症的人,各自对于相同事物的感受也不尽相同,因而生成这些丰富感受的,不是一种自然反射,而是一种主动理解的方式,并­­愿意永远乐在其中。